作品相關 (4)
關燈
小
中
大
既然已經無法避免,裴策也不糾結了,他走到馬車前,背靠車板,用力掰開嚕嚕的手,轉身抱起重新撲到懷裏的人,上車。青墨目不斜視,待兩人進去,他放下車簾,跳上馬車,疾馳而去。
車內,裴策一邊充當着人肉墊子,一邊問林員外的情況。
“少爺,華郎中已經開過藥了,說是暫無大礙,多加休息便可。”青墨一一回道。
“那只貓,回來了嗎?”裴策随口問。
“……還沒。”青墨苦笑,少爺還惦記那只野貓呢。
裴策頓了頓,手無意識地摸摸落在腿上的長發,又問:“林府可有動靜?”
青墨神色一凜,“沒有,靜悄悄的。”
想來裏頭的人還不知道白管家被擒,若是知道了,還能如此鎮定,那個周姨娘也算有幾分本事了。裴策看看懷裏安睡的女人,決定不再多管此事,畢竟涉及到了林家後院,林員外再豁達,也不會願意暴露後宅私事。
車裏車外漸漸沉默下來,只聞辘辘的車輪傾軋聲。
馬車很快抵達梅鎮,裴策吩咐青墨直接駛進內院,然後脫下外衫罩住酣睡的嚕嚕,抱她去了偏房。
“你去挑個心細的婆子照顧她,再去華叔那裏要點治腳底起泡的藥,叮囑婆子幫忙敷上。我去看看林伯父,若是她醒了,再去找我,千萬別吓到她。”裴策放下帷帳,出門道。
“記住了,我這就去找人。”
裴策在門口等了會兒,等青墨領着一個五旬左右的婆子和兩個小丫鬟過來了,問過,知婆子懂得如何收拾腳泡,這才放心去了。青墨在他身後暗暗咂咂舌,以前少爺身邊沒有寵物也沒有女人,如今他才知道,少爺竟然這麽心細體貼,啧啧,不知将來哪家小姐會享受這等福氣。
裴策去看了林員外,老人家用過藥,睡得正沉。他叮囑伺候的下人好好照看着,徑自去沐浴歇息。
次日一早,他沒等到嚕嚕的消息,反倒聽說白管家一心要見林員外。
“伯父醒了嗎?”
“還沒。”
“等他醒了,你去問問他老人家的意思,屆時聽他吩咐罷。”裴策負手想了想,道。
過了半個時辰,下人回禀,已經帶白管家過去了。
裴策坐在書桌前,嗯了聲算是回應。
客房裏,林員外倚在內室炕頭,臉上滿是滄桑之色。他看看垂頭跪在地上的白管家,嘆氣道:“白平,你還來見我做什麽?你欲謀害于我,人證物證俱在,有什麽說辭,對知縣大人說去罷!”
“老爺,白平是特來向老爺辭別的。白平那日一時鬼迷心竅,貪圖老爺的萬貫家産,做下此等牲畜不如的行徑,情知死罪難逃,不敢再狡辯,只請您看在我爹忠心伺候林家半輩子的份上,饒過我娘一次,放她回鄉養老吧,她年歲大了,實在不該因為不肖子孫再受苦了。”
白管家涕淚縱橫,連連磕頭,因雙手被縛,好幾次都歪倒在地上。
林員外看着他,良久沒有言語。他已經從裴府管家口中得知“綁匪勒索”一事,裴策的顧慮,他同樣想得到。
“白平,你不是糊塗人。你就是借綁匪的名義殺了我,你依然是林家的家奴,就算你貪了贖金,也不敢亂花。這樣做,對你有什麽好處?還是說,你有別的打算?白平,別怪我心狠,你要是不解釋清楚,你娘,照樣要被你牽累。”
白管家動作一頓,擡頭時已面如死灰,顫着音道:“老爺,求你放過我娘吧,我什麽都說!”
林員外看向窗外。
白管家低頭,遮掩住眼中的後悔和不甘,跪伏道:“老爺,我的确還有計劃。您也知道,周姨娘心軟性善,小少爺年幼無知,您要是去了,他們必定事事依賴于我,我若是讨要賣身契,他們沒有不應的道理,到時我再撺掇他們賣了林家田産,随我去南方落戶,路上千裏迢迢,白平稍使手段,便能害了……老爺,白平真是被鬼迷了心竅啊!白平知錯了,求您放過我娘吧!”
他砰砰地狠勁兒磕起頭來,沒有半點留情。他是死定了,可他還有兒子,他不能讓老東西看出異樣,他要替周姨娘母子洗刷所有嫌疑。将來老頭子快咽氣了,周姨娘一定會告訴他真相的,到那時,他的仇也算是報了。與老頭子相比,他是贏家,他死了,他的兒子将繼承林家的産業,早晚會改姓白,可老頭子死了,除了一肚子氣,除了一頂臨到死才知道的綠帽子,他什麽都沒有,連給他上香的子孫都沒有。
所以,他不怕死。
“老爺,我去了,求您看在我真心悔過的份上,放過我娘吧!”白管家最後磕了一個響頭,雙眼一閉,猛地朝炕沿撞了過去,只聽“嘭”一聲悶響,剛剛還痛哭哀嚎的人,轉眼便沒了聲息,慢慢滑倒在地。
林員外的心,随着那聲悶響,狠狠顫了一下。
他與白平之父一起長大,情分甚至超過了兄弟,白平小的時候,他也抱着哄過,當時他就想,将來讓白平當他兒子的伴讀,無奈妻子遲遲無孕。白父去世後,他打算放白家兄弟出去,白平說什麽也不肯走,說是要替父親照顧他,林員外心中感動,賞了白平之弟百兩銀子歸家置辦田地,然後對白平更好,後來他納了周姨娘,兩家更是親上加親。哪曾想,會有今天?
他咳了咳,對聞聲趕進來的人道:“勞煩你去林府跑一趟,将此事告知吳二管家,讓他帶人把白平屍首送到官府報案。”
“是。”
接下來,有仆婦進來收拾地面,請林員外換個屋子住。林員外不好意思在裴府多留,硬撐着穿衣起來。下人正勸着,裴策聞訊過來了。
“伯父,你這是作何?”裴策擔憂地道,“華叔說你需要靜養,還是在我這邊多住兩日吧。”
“不用不用,已經麻煩你太多了。裴策啊,你這次是救了我的命啊,伯父不知道該怎麽謝你,改日再請你到府中設宴酬謝,眼下我必須回府看看。你放心,咱們兩家挨得近,我真要是不舒服了,定會勞煩華郎中走一趟的。對了,嚕嚕,那個小姑娘呢?”林員外收拾完畢,由裴策扶着往外走。
裴策知道他放心不下家裏,不好再留,道:“伯父不必客氣,保重身體要緊,回去後……”
“姑娘,您等等,您頭發還沒梳呢啊!”
正說着,遠處忽然傳來婆子焦急的呼喊,衆人不由停下腳步,齊齊朝垂花門望去,就見一個白衫紅裙的女子跑了過來。瞧見這邊,她面上一喜,高興地喵喵直叫,然後提着裙子一瘸一拐地往這邊跑,腳上穿的還是軟底的緞面睡鞋。
可誰又注意到她的腳底了呢?就連裴策,都望着人家的臉蛋失神片刻,好一會兒才別開眼。
“喵!”嚕嚕跑到林員外身前,直接撲到老人家懷裏,把裴策擠到了一邊。她擡起頭,望着林員外憔悴蒼老的臉龐,眼中慢慢湧起晶瑩的淚水。幸好幸好,老族長還在,他沒有棄了她,也沒有死掉。
對上那樣蘊含着關心、擔憂和濃濃依戀的清澈淚眼,林員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強烈的舐犢之情。他親昵自然地拍拍嚕嚕的背,有些尴尬地朝裴策道:“這孩子不懂規矩……”
裴策看看埋在老人懷裏的嬌媚側臉,搖頭笑道:“伯父言重了,嚕嚕姑娘率性純真,因為擔心伯父,不顧腳傷就急着來見你了。”
“她腳上有傷?”林員外大吃一驚,低頭看,卻只見一雙紅緞繡鞋。
裴策連忙解釋:“伯父別擔心,只是起泡而已,應該沒有大礙。”說完,狀似随意地提醒了一句:“想來嚕嚕姑娘很少走山路,所以磨到了。”
林員外卻想起昨晚嚕嚕背他走的情景了,這傻孩子,當時不定怎麽疼呢!
“好了,那我們先告辭了,改日再請你過門一敘,你中了秀才,伯父還沒跟你道聲喜呢。”
裴策謙遜一笑,等婆子帶嚕嚕重新打扮好,他親自将兩人送出門,稱改日再登門拜訪。
嚕嚕抱着林員外的胳膊随他往前走,走着走着,突然記起什麽,回頭朝裴策叫了聲。這個雄性不錯,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他。
裴策怔住,随即回以一笑,轉身進去了。
☆、觊觎
随着裴府下人登門,吳二管家領人去收屍,白管家綁架林員外殺人未遂自裁謝罪一事很快就在府裏傳開了。
周姨娘聽得消息,踉踉跄跄走進屋,一張俏臉比塗了粉還要白。
揮退丫鬟,她跌坐在炕前的錦杌上,愣愣的望着炕裏頭的大紅繡花被褥。
表哥死了,前晚他還和她在這屋裏纏綿,昨天早上他起來,還信心十足地讓她等着他回來,等他天衣無縫地解決掉老頭子,賣掉林家的東西,就帶他們母子去江南定居。他說的那麽好聽,怎麽就忍心撇下他們孤兒寡母,去了呢?
到底哪裏出了差錯?
他死前,有說過什麽嗎,會不會……不,不會的,阿康是他的骨血,他肯定會替兒子打算。
屋外突然傳來急切的腳步聲,周姨娘忙抹掉眼淚,起身,剛掀開內屋門簾,十三歲的林康已經闖了進來,“娘,表舅死了,表舅死了?”
周姨娘急急捂住他的嘴,憋回眼淚訓斥道:“說過多少次了,要叫我姨娘!”
她十七歲到林府做妾,前腳進門,夫人便查出了身孕,林員外格外重視,恨不得日日相陪,好像忘了她這個姨娘也同樣大着肚子,直到她臨産時,林員外才不得不出了一次遠門,讓她和表哥有機會暗中做了手腳。夫人“意外”早産,她受驚過度,同樣“早産”,只不過夫人一屍兩命,她給林家添了個男丁。林員外悲喜交加,沒有懷疑到她身上,卻狠心将孩子記在夫人名下!
憑什麽!
她是良家女,原配去世,她年輕貌美,生子有功,做正室一點都不辱沒年近四旬的他,可林員外此舉,不正是絕了她擡正的希望嗎?他用行動明明白白地告訴她,他需要一個嫡子,卻不再需要正室夫人!
所以,繼續與表哥合謀害他,她再也沒有半點愧疚。
“娘,都什麽時候了,你還計較這些!”林康不耐煩地甩甩袖子,直視周姨娘的眼睛,“娘,他們都說表舅綁架了爹,這怎麽可能!表舅向來敬重我爹,對我也關愛有加,他怎麽可能會做那種事,是不是我爹又犯糊塗了,他……”
“住嘴!”周姨娘用力按住林康尚顯單薄的肩頭,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肅然鄭重:“阿康,你記住,白管家是罪有應得,你現在的生氣和憤怒,不是因為你爹殺了白管家,而是因為你爹受了苦。稍後若是見了你爹,你要像娘生病時那般關心你爹,不要在他面前主動提起白管家,更不能再喊他為表舅,記住了嗎?”
林康不服,紅着眼睛質問:“為什麽?”
自小表舅對他最好,老頭子只會逼他讀書,還特別小氣摳門,要幾兩銀子都舍不得給,犯點小錯就打他,對娘也不好,實在惹人厭煩!前天娘說老頭子被綁走了,他生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高興,這個家,終于輪到他做主了,再也沒有人可以對他指手畫腳了!如今發生這種事,說句不孝順的話,他寧可回來的是表舅!
為什麽?
周姨娘不由握緊了拳頭,“因為他是你爹,咱們的吃穿,這片家産,都是他的,你想要,就得巴結他。阿康,白管家犯錯,咱們跟他是親戚,你爹一定會遷怒于咱們,甚至會覺得咱們三人合謀害他。阿康,我知道你因為娘受委屈怨恨你爹,但你要記住,在他還能管事之前,你必須孝順他,不讓他抓到咱們娘倆半點錯處。只有等他老的走不動了,說不了話了,等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接管他的産業了,你才能恣意地活着,知道嗎?”
她修長的指甲掐進了林康的肩膀,林康疼得皺眉,卻還有些疑惑:“娘,看你說的,我是他唯一的兒子,他就算再不喜歡我,也不能把東西給旁人吧?”
周姨娘苦笑一聲,收了手,嘆氣道:“阿康,你知道他為何不喜歡你嗎?就因為我和你表舅有過舊情,當年他貪圖我的美色,強要了我,卻始終對我有所懷疑,甚至懷疑你不是他親生的。若沒有今日之事,他的懷疑只有一分,但現在,恐怕有七分了。”兒子從小嬌生慣養,性子沖動,她必須在不洩露真相的前提下讓他知曉利害得失,既讓他甘心讨好老頭子,又免得他心虛露出馬腳。
林康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他十三了,已經懂得很多了,驚慌過後,連忙攥住周姨娘的手,“娘,那我到底是誰的兒子?”
“啪!”
周姨娘揮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,怒目低喝:“你把我當成了什麽人?你當然是你爹的兒子,你姓林!阿康,你給我記住,我跟你說這件事,不是讓你懷疑我的,我是擔心你繼續給你爹使臉色,越發遭他懷疑!娘被懷疑沒關系,可你是無辜的,娘不能連累你。阿康,娘知道,你舍不得白管家,可你必須忍下心裏的難受,因為這關系到你能否繼承你該得的産業!你別忘了,他現在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選,那個林全,可一門心思的想分一杯羹呢,若是讓他在你爹面前挑唆,咱們娘倆,恐怕就再也沒有好日子過了!”
林康聽聞此言,剛剛升起的後悔害怕迅速被憤怒替代:“他一個遠房侄子,我爹會白白将家産給他?”他是老頭子一手帶大的親生兒子,那個林全上個月才投奔過來,孰輕孰重,他不信老頭子會糊塗到那個地步!
周姨娘冷笑一聲,一邊輕輕撫摸他泛紅的臉一邊低聲道:“你爹當然不願意,可他要是不認你了,他這把年紀,也只能認林全為嗣子。林全好歹跟他有點血緣關系,不算便宜了外人,否則沒有嗣子,他死後,林家三代積攢的産業,就得交給官府,将來誰記得他林家?”
一番話說得林康連嘴唇都沒了血色。
周姨娘再也忍不住眼淚,猛地将兒子抱進懷裏,哽咽低語:“阿康,你表舅去了,如今只有咱們娘倆相依為命了,為了娘,為了你自己,你在老頭子面前一定要小心再小心,真心讨好他,防着林全,萬不可再像以前那樣率性而為了啊!”
溫熱的眼淚滑到臉上,林康回過神來,拿出帕子要替周姨娘擦眼淚,“娘,你放心,兒子懂事了,我……”
“少爺,姨娘,老爺從裴府回來了,馬上就到門口了!”小丫鬟匆匆跑進外間通報道。
林康身子微僵,扭頭就要走。
“阿康?”周姨娘急急拉住他,很不放心。
林康回頭,滿臉焦急和不解,“姨娘,我爹回來了,咱們快去接他吧!”
周姨娘愣住,随即欣慰一笑,擦擦臉,“走,咱們一起去迎接老爺。”
林府門口,早已圍滿了一衆小厮仆婦,憂心忡忡地等候林員外歸家。之前白管家說老爺出了遠門,過幾日才回來,他們都信了,哪能想到其中另有勾當?這下可好,主人家被白管家神不知鬼不覺地綁走了,他們這群下人竟然沒有半點察覺,老爺能不怪罪嗎?特別是正門的門房和幾處角門的婆子,都戰戰兢兢的,他們都收過白管家的好處,都偷偷離開大門跟小丫鬟小厮吃酒耍錢去過,誰知道白管家從哪個門進出害人的?還有,白管家完了,與他向來不對付的吳二管家定會提上來,他能不給白管家一派穿小鞋?
這林府,要大變天了!
林全立在大門正前面,面上焦慮不安,心中卻興奮非常。白管家事事瞞着他,還派人看着他不許他窺探後院,卻不知他早已憑借一副出衆的皮相勾搭上了周姨娘院中的掃地丫鬟。當然,他也沒指望從她口中得知什麽機密,哪想昨晚私會時,那丫鬟竟告訴了他一個天大的秘密,白管家和周姨娘有私情!
原來,前天她半夜肚子疼,去茅廁走到一半忍不住了,便就近尋處偏僻的地方準備解決,不巧正好聽見有人跳牆的動靜,吓得她半晌沒動,生生憋了回去,然後就着天上明晃晃的月亮,認出那是白管家的身影。
呵,真是老天都要助他!
如果白管家沒有自尋死路,光憑一個掃地丫鬟無憑無據的指證,林員外肯定不信的,現在嘛……快點懷疑吧,查證吧,最好查出林康是白管家的種,那樣,林府這偌大的産業,将來就全是他的了!
林全唇角抑制不住地翹了起來,被他迅速低頭掩飾過去了,眼角餘光瞥見周姨娘母子的身影,他回頭朝二人笑了笑,恰在此時,林員外回來了!
他收起笑容,大步迎了上去,滿臉由衷的關切:“叔父,您沒事吧,可有受傷?看過郎中了嗎?”
可惜沒等他碰着林員外,身側忽然傳來一股大力,卻是林康急急跑過來,抱住林員外的腰大哭,“爹,你終于回來了,這三天可擔心死我了!爹,以後兒子天天守在你身邊,再也不讓壞人把你劫走了!爹,嗚嗚……”
林全心中諷刺,擡頭看向林員外,目光卻是一頓,落在他身邊的姑娘身上,無論如何也別不開眼了,天底下,竟然有這等絕色!
嚕嚕沒注意到有人在看她,她皺眉看着抱着老族長痛哭的雄性,想也不想就去推他。老族長是她的,是他們貓族的,不許旁族人碰着他,誰知道他有什麽心思?
林康這才注意到林員外身邊還有人,短暫的驚豔後,見兩人姿态親密,他不由皺了眉頭,難道老頭子要納新妾了?這麽多年他都沒有添人,此時納妾,該不會真的不認他,打算繼續生兒子吧?
“爹,她是誰?”他抹掉眼淚,抽搭着問,純真無辜。
林員外盯着他的臉看了會兒,沒有說話,朝林全點點頭,徑自握住嚕嚕的手往門裏走,看也沒看一旁眼圈泛紅的周姨娘。走到門口,目光掃過一衆小厮,他指着立在前面的一人道:“常遇,吳管家回來之前,你派人守住各處門口,只許進不許出。”
“是,老爺。”名叫常遇的小厮擡起頭,輕快地應道。他有雙細長的眸子,此時微微眯起,流露出自然随和的笑意,讓他看起來很輕松,完全不似旁人的惶恐不安。
林員外颔首,又點了四個小厮,直奔白管家居住的小院而去。
☆、效率
嚕嚕抱着林員外的胳膊,一邊随他慢慢往裏走,一邊好奇地打量這個地方。
好多巢xue啊,哪個是老族長住的呢,以後,她也要住在這裏嗎?
其實嚕嚕想回山裏去的,但老族長好像不願意回去,那她還是跟在老族長身邊吧,山裏那麽大,她一個人走又累又害怕。現在有了老族長,她就什麽都不用想了,老族長一定會照顧好她的。
“喵……”她貼着林員外的胳膊蹭了蹭,讨好地朝他笑。
雜亂的腳步聲倏地就頓了一下,林康、林全連帶跟着聽從使喚的四個小厮,都震驚地看向嚕嚕,腦袋裏想什麽的都有。
這是女人讨好男人的新招數嗎?
這女人大白天就勾搭人,太沒規矩了!
老爺豔福不淺啊,竟遇到如此尤物……
林員外當然察覺到衆人異樣的目光了,但他不會跟他們解釋什麽。他慈愛地摸摸嚕嚕的腦袋,有點無奈,更多的是貼心。活了大半輩子,小時候他沒有兄弟姐妹,老了沒有承歡膝下的子女,唯一的兒子只會躲着他,他在他身上鮮少感受到溫馨的親情,以至于剛剛林康在門前抱住他痛哭時,他竟然覺得渾身不自在。而此刻,被這個小姑娘全心全意地依賴着,林員外覺得自已好像多了個愛撒嬌的女兒,嬌嬌憨憨,天真無邪,讓人打心眼裏想照顧她,依着她。
等他解決了府裏的事,再請人好好教導她吧,務必得幫她恢複正常。
衆人各懷心思,不知不覺便到了目的地。
白管家在林府,地位幾乎僅次于林員外,自然能分到一處獨立的小院子。如今他出事,他娘早早就跪在門口磕頭賠罪了。她原是夫人身邊的二等丫鬟,溫順老實,林員外并不懷疑,讓人将她攙到一旁,親自監督小厮們搜查這個院子。這幾日裴策一直替他盯着府裏下人的動向,除了白管家出過幾次門外,其他人的行動與平常沒有太大變化。那五千兩銀票,既然不在白管家身上,肯定被他藏起來了。
半個時辰後,小厮從後院的樹底下挖出一個木盒,裏面整整齊齊地疊着一摞銀票,還有當鋪的活當收據。
林員外顧念與白父的情分,沒有難為白母,囑咐人盯着她收拾細軟,即刻出府。至于她是投奔鄉下幺子去,還是另有打算,那就跟他無關了。
這邊忙完,也該吃午飯了。
林員外最近都是與林康和林全一起吃飯的,可今天嚕嚕寸步不肯離開他,他正好身上不舒服,便吩咐下人在上房外間的大炕上擺桌,煮些清淡的粥來喝。林全礙于嚕嚕在場,不好湊上去,只得老老實實待在膳房用飯,林康則仗着年少硬是追了上去。
“爹,你靠這邊坐着,我喂你吃飯。”林康殷勤地伺候他。
“不用,我坐得住。”林員外盤腿而坐,看了林康一眼,讓他先吃,然後扭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嚕嚕,見她知道拿勺子往嘴裏舀粥喝,面露驚訝,随即恍然,大概是裴府的婆子教她的吧。他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,其實嚕嚕昨晚在裴府一覺睡到天大亮,醒來就找他了,除了被婆子按着換了身衣服,根本沒有機會學其他東西,拿碗筷吃飯的本事,是醉月樓的人教的。
“別只顧得喝粥,多吃點菜。”林員外換筷,夾了一塊兒肉遞到她碗裏。
嚕嚕開心地笑,“喵……”
林康張大了嘴,不可置信地看着她。
林員外已經習以為常,指着肉問她:“知道這是什麽嗎?”
嚕嚕眨巴眨巴眼睛,“喵!”
林員外被她可愛的模樣逗笑了,一時也沒有心思喝粥,便耐心地教她說肉和粥,學會了,再教吃喝端這三個動作。有顧三在前,嚕嚕學得很快,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後,已經會說好幾句話了。
“我端着碗喝粥。”
“我用筷子夾菜,夾肉。”
“這是桌子,這是炕……”
老的有心思教,小的學得興起,沒過一會兒,嚕嚕就認識了炕上的所有東西,認全了,她看看林康,一會兒問他頭頂的布塊兒是什麽,一會兒又問他腰間勒着的布條,還有那塊很好看的綠石頭。林康繼續呆坐,林員外便一一教她,順便把腦袋鼻子胳膊腰腿什麽的都教了。
林康試圖勸林員外吃飯,林員外讓他自已吃。
教着教着,林員外的肚子突然叫了一下,嚕嚕馬上低頭,指着他:“肚子!”
林員外哈哈大笑,心中的煩悶情緒消了大半,“來,咱們先吃飯,別餓壞了肚子。”
“吃飯,肚子,喵……”嚕嚕疑惑地重複道,這回她沒有聽懂。
真像個剛學說話的孩子!
林員外摸摸她的腦袋,慈愛地道:“別急,以後都慢慢教你,吃飯,吃飯!”把碗推給她,夏日天熱,哪怕耽誤了這麽久的功夫,粥也能喝呢。
林康終于有空插言了,他奇怪地看着嚕嚕,小聲問:“爹,你怎麽把個傻子帶回來了?”雖然挺好看的。
林員外笑容一僵,撂下筷子,肅容凝視着他,“你表舅死了,怎麽不見你難過?”
林康臉白了一下,馬上道:“爹,表……白管家對你做出那等以下犯上背信棄義的惡行,他死有餘辜,兒子沒什麽好難過的,只後悔以前沒有看出他的狼子野心,因他的小恩小惠疏遠了爹,誤以為爹不喜歡我才嚴厲管教的。爹,兒子知錯了,以後一定好好聽你教導,再也不耍小孩子脾氣了。”
明明懂事了,林員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。
十幾年都沒有懂事過,這悔過的是不是太快了?
他細細端詳着林康的五官,心越來越沉。
林康從小就像白平,特別是臉型,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。林康滿月時,周姨娘說林康長得像她姑父,也就是白父,所以當他眉眼漸漸長開,臉上有了白平的影子,林員外就沒多想,外甥像舅,他也不是沒有見過,更主要的是,周姨娘安分守己,白平忠心耿耿,他從來沒有往那方面想過。但是,昨晚臨死前的那一瞬,他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,林康,到底是誰的兒子?
“阿康,你終于懂事了,爹很高興。好了,爹這裏不用你陪,你姨娘那肯定不好受,你去後院陪陪她吧。”懷疑只是懷疑,在沒有證據之前,他不能光憑懷疑就不認這唯一的骨血。
“爹……”林康撒嬌。
“去吧,我有嚕嚕照顧。”林員外端起碗,不再看他。
林康只好走了。
門簾一落,林員外便放下碗,望着地上發呆。
“喝粥!”嚕嚕一直盯着他呢,見他有些不高興,立即催促道。老族長的肚子都叫了,必須多吃飯,否則做什麽都會沒力氣的。
林員外回頭,對上嚕嚕擔心催促的眸子,朝她笑笑,勉強喝了一碗。
飯後,丫鬟送了湯藥進來。
林員外服了藥,讓丫鬟把桌子收拾下去。
兩個小丫鬟乖乖巧巧的做事,嚕嚕一會兒瞅瞅她們,一會兒看看靠在大枕頭上的林員外,心裏十分敬佩。她覺得老族長越來越厲害了,在貓族,所有族人都聽他的話,到了這個奇怪的地方,他照樣成了這裏的頭頭。雖然老族長說的不是貓族話,她卻看出來了,那些人都很怕老族長,老族長說什麽,他們就立即做什麽。
“喵……”她跪到老族長身邊,讨好地給他揉肩膀。她真是太幸福了,有老族長護着,就算不回貓族,也不用擔心被人欺負了。
林員外真心笑了,這丫頭,也不知道把他當成了誰,這麽黏着他。
不過,被人親閨女似的伺候着,依賴着,偶爾撒撒嬌,這感覺挺好的。
他閉上眼休息了一會兒,揚聲讓人把常遇叫過來。那小子十二歲起就在他身邊做事,機靈圓滑,再歷練個幾年,當個管家也夠資格了,現在嗎,還是讓吳二管家頂上吧。
“老爺。”常遇很快就到,掃了炕上一眼,對上嚕嚕好奇的目光,馬上低下頭,規規規矩的。
“常遇,你去查查,十四那日上午各處守門婆子的動向,抓到玩忽職守的,有幾個是幾個,不用再來回我,直接按在院子裏各打十板子,讓其他下人都看看,打完了賣到牙行去。”
“老爺,那天白管家說您出去辦事了,我心中有疑,就悄悄打聽過此事,想知道您是什麽時候出門的,然後得知,十三晚上,後院三門的婆子聚在一起賭錢,因吃醉了酒,第二天根本沒有起來,被姨娘發現,喊去跪了兩個時辰才放了回來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了,你去吧。”林員外攥緊了拳頭,盡量平靜地道,胸口卻氣血翻湧。
常遇沒有走,頭垂得更低,“老爺,有件事,不知道該不該說……”
“說!”林員外覺得,就算常遇說他看見白管家與周姨娘私會,他也不會感到意外了。
“老爺,三兒那天告訴我,說他瞧見林全少爺與小桃,有所牽扯。”
林員外皺眉,“小桃是誰?”
“姨娘院裏的掃地丫鬟。”
☆、處置
常遇負手立在院子前頭,或許是迎着耀眼陽光的緣故,他微微眯了眼睛,遠遠看着,好像在笑着。就連他的聲音,也不輕不重的,随和平靜。
“老爺被白平不聲不響地劫走,全因她們三人玩忽職守。咱們老爺心善,不願再追究她們是不是與白平有所勾結,今日只按府中規矩打每人十大板子,發賣出去,但你們都記住了,下次若有誰明知故犯誤了差事,可沒有這麽好運了。”
衆家仆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垂下了頭。
常遇掃視一圈,朝執板的六個小厮點點頭,“打吧,不用留情。”
小厮們便掄起板子,可勁兒地打了起來,砰砰的悶響,此起彼伏,很快便歇了。三個老婆子嘴裏塞着帕子,根本叫不出聲,但就看她們衣服上的血跡,旁人也能猜出她們遭了多大的罪,一時俱都手腳發抖心中後怕。老爺心善,這幾年誰沒有收過白管家的好處?如今出了大事,看來老爺是下狠心要整頓家宅啊!
“行了,都散了吧,以後本本分分做事,自然不用擔心也有今天。”
常遇擺擺手,便有人将三個婆子攙了起來,連帶她們的細軟,一起送向牙行。常遇跟在後頭,拿賣身契換了三錢碎銀子,單獨去了鎮西頭的醫館,在那逛一圈,把銀子都花光了,這才回了府。來到上房門口,正好碰見小桃出來。
小丫頭額頭都磕破了,也不知是為了她與林全私通的事,還是來告密然後發誓所見為實的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